代沟

  中午睡个午觉也不得安生——楼下小孩大喊大叫,一个小时的觉睡得像连续剧,一段一段的。

  而且叫的什么呀,竖起耳朵也听不懂。巴掌拍得响彻云霄,边拍边“喂”“哇”直着嗓子喊,一点意义也无,不像我们小时候玩的石头剪刀布。

  石头剪刀布决定胜负或游戏的先后顺序,我们叫“相锤宝”,好像有地方叫“裁定克”的。那时候玩的最多的是跳皮筋,同样以石头剪刀布决定哪一方最先开始。从细细的脚踝到举过头顶扯着皮筋,难度不断增加,最后也练到上下自如。那时的我真是身手矫健啊!一边跳还一边唱着,有一段当时唱作:“毛主席就像那金色的太阳,把美国的光芒照亮……”,一直很纳闷,毛主席怎么就跑到美国发光发热去了。很长时间以后才知道原来是:把咱农奴的心照亮……

  把歌词唱歪听歪的事屡见不鲜,《大花轿》里那句“妹妹你不说话只把我来抱”,我一直听成“妹妹你胡说八道……”

  言归正传,那时还有一首“歌伴舞”的歌词是:“周扒皮,二十一,半夜三更来偷鸡……”多么鲜明的时代烙印啊,全是翻身农奴把歌唱,歌唱祖国,歌唱伟大领袖的喜悦心情。现在小孩都喜欢听周杰伦哼哼哈兮。没觉得姓周的唱歌像倒气吗?,那首什么化身为龙,倒气的典型之作,含糊不清的高亢转低沉,反反复复,抽丝一样抽得人丝丝凉气。同样是姓周的,人家华健怎么就那么正点呢?连搓板下巴都显得那么敦厚可靠……(杰伦的粉丝请跳过这一段往下看)

  但是杰伦兄的《星晴》倒是挺耐听,难得他静下心来让听众听得清歌词。舍友老三痴迷周杰伦,动辄就色迷迷地说“我家小伦伦”。我们三个人巨反对她的极端错误立场,于是她用她固执的喜爱来打动我们固执的不喜爱,某晚打开随身听,哀求我们:“你们听听星晴再评价周杰伦好不好?”只好牺牲不情愿的耳朵,谁知在夜凉如水的夜晚,这样的歌很容易打动浮躁的心灵,四个人静静地听着,长久没有人说话,但是我们都明白大家心下暗服了。多年以后,不知她们还记不记得那夜静谧安详,窗外的风暖软的吹个不休……

无爱纪:心灵大毁灭

有人形容我的抑郁症:就像一个人在荒原中跋涉,有些痛苦是一定会到来的。

这是一个在追求我的好朋友的男孩子说的,他其貌不扬,活泼幽默,很聪明,最聪明的地方是他聪明不外露。为了追求我的朋友,他立志要和我搞好关系,每天早上都发一个短信来:“早安/日子是新的/人是新的/心情也是新的。”晚上又发一个短信:“小飞侠/今天开心吗/需要我分析分析吗?”我叫他“心理医生”,他叫我“爱情顾问”。这位“医生”给我做人格分析,提出若干建议,比我在医院中见的医生要有太多太多的说服力。

然而我的好朋友还陷在前面的一段感情中,不能自拔。所以对我的“医生”熟视无睹。

人们总在错过中。

阿香说:“人生是一盘棋,它只是为了说明一件事:你走的每一步都是错的。”

我对一个男人说:“我知道我错过你了,你这么好。然而我知道我错过了。我总在看着自己犯错,心情就像参加自己的葬礼一样悲怆。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必须错过你。”这是原罪。

我在没有无爱的荒原中跋涉。错过。错过。错过。

面对生活,我得了抑郁症;面对爱情,我得了失爱症。

我要健康

  前几天,偶贵体欠安,小宇宙意志消沉。而且,风情也上不去,悲愤无处发泄,全都糅进了自个儿心肝脾肺肾里,使病情反复延续着。

  张爱玲的姑姑生病,说自己“一个人整个地像一首词了”。我不然,我没有那么婉约,我很激烈,先是气沉丹田,然后一股气游丝般缓缓上升,冲击嗓子的力道却大得惊人,终于沉重而嘶哑的咳向空气。整个人就是个成语:呕心沥血。我老是幻想披件羊皮袄,就着昏暗的灯光,抽着烟批阅文件,那就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呕心沥血革命的样子了。

  说到革命,勇勇姐姐光灿灿胸悬金印——胸前挂块“共产党员”的小红牌牌,每日雄赳赳气昂昂地粉墨登场。都是BX惹的祸啊,党员胸针都戴不成了,改佩老土革命标志了。要不是省里BX来检查,我也不至于至今到不了天子脚下。反正老子也没有革命斗志了,就给丫来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借口感冒请了两天病假。两天后,我站在办公室里,领导问好点了吗,我赶紧眼神迷离气若游丝的缓缓点头:差-不-多-了。厉害啊厉害,没想到洒家的演戏功夫一流,自己鼓下掌先。

  早上看到腾讯的娱乐信息,高秀敏真的去世了。昨晚就在chinaren上看到消息,还不敢相信。她和本山大叔,范伟大哥一起带给我们不少快乐,春晚就盼他们出现了。可是病魔不饶人啊,突发心脏病更是夺命杀手,一剑封喉。我今后的吃喝玩乐还全靠瘦弱的身躯承担下来呢,那点小病也耽误不得,得赶紧去把蛀牙补上,把纤维瘤做掉。健健康康的,才对得起爸爸妈妈,对得起张公子。

  顺祝所有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健康长寿!

流水帐之无趣乌镇行

为了更好地革命,我们需要休息。原定于青岛的海滨之游,临时改为乌镇,因为青岛之遥遥,会得浪费太多的革命时间。巴士把我们送到我们住的酒店门口,大家都有点愕然,目瞪口呆。那么破的一个镇子,和我家乡下的镇子没有什么分别。用过午饭,在会议室开了一个无关痛痒的会,每个人都说了几句废话。之后就进去老镇子里面去了。第一个看的是矛盾故居。很多间屋子,很大的房子,有钱人家。后来大家分开行动,我和几个同事胡乱地撞着,也不大记得清看了什么景点了,总之是破而且破得不艺术。有同事去参观了拍《似水年华》时刘若英住的屋子,现在游客住一夜得花800元人民币。大概有仙气之类的东西留落下来了。芳人虽不乏可爱之处,但我还是怀疑屋主的生意兴隆度。据我所知,喜欢刘姐姐的大约都是有点小资的男女,自觉读过几本书,是不屑于追星的。

在入口处的一个道观里有奇遇。自愿出一元或两元在一个台子上取得自己的生肖卡,然后排好队到里屋去问道长凶吉等等。几位道长站在那里,身着道袍、道帽,十分敬业。一个一个游人紧跟着上去,和他们窃窃私语。轮到我,他让我伸出右手,也许是有天眼的缘故,他没看我的脸和手(至少是我觉得他没看),就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82年的吧?不要早婚,23岁以前不要结婚,不要嫁给鹰钩鼻的男人。今年年底会有很好的运气。开心一点,平时多出来走动。你到外面去请三柱高香,在心里许三个愿望,再来我这儿。”我因身体不好,就想再问健康方面的问题,他不理,说:“快去请香,再来问。”到得外面,一问三柱高香价钱几何,答曰一百三十。我觉得贵了,正在犹豫时,就看见我们很不敬鬼神的主任刚刚请了三柱高香来,不晓得道长的什么话触动了这位三十三岁未婚男人的心绪。我最后只能想:穷人也会被保佑的,我不请香真是因为没钱,而不是心不诚。这样也就释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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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的人家沿小巷子开起了一家家的商铺,卖各种各样的旅游纪念品,满眼都是蓝印花布的带子、包、桌布、旗袍、睡衣……我家南通也是蓝印花布的主要产地之一,有著名的蓝印花布艺术馆。手工印染的流程非常有趣和细致。这个技术在改革开放后被南通一家著名纺织企业卖给了日本人,后来知道日本人用这个技术在世界上赚得大大的钞票,才后悔不迭。现在坊间大多数蓝印花布都是机器印出,而且已经有了彩印。游走间,在一家铺子里从一位能言善道的阿姐手里买得了两幅蓝印花的挂画,想把其中一幅寄给嘉嘉,以贺她和勇勇百年好合,另一幅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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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在古镇里头的一家九江楼用。饭桌上,我和女同事L一起调侃一位男同事。该男为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的博士候选人,有严重的掉书包和吹牛的痨病。他每逢聚餐,必说:“无下箸处。”也必说:“唉,呵呵,我在李银河家……唉,呵呵。”这次也不例外,他说:“唉,无下箸处。”接着说:“唉,想起去年此时,我和李银河就在这九江楼门口初见……”虽然已经听他和李银河的“艳史”很多次了,但是还是忍不住配合他,像残忍的人们引逗祥林嫂一样。对话如下:
我说:“听说李银河和一位女士同居,真的吗?”
他说:“她是和一个女的同居,但是她们不是同性恋,那是她的经纪人。”
“你怎么知道她们不是?”
“唉,我自然知道,我自然知道,我在她家住了好些时候,嘿嘿。”
我口无遮拦:“难道你睡在她们床底下?”
“总之不是。”
“她对你表示了兴趣了?”
他笑,不答。
酒过三巡。我和L都不引逗他了。他忍不住:“我和李银河的关系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L说:“我们就想象你们的关系属于那种很正常的关系啊,你以为我们想什么了?”
他一听急了,说:“我和李银河的关系不是属于正常的那种。”
全桌人拊掌而笑。
他补充说:“我和她朝夕相处,都在研究学术问题。”暧昧地笑。
“什么学术问题?”
“性啊,性学。”他接着说,“她有两个重要观点,一是婚前性行为和婚外性行为是天赋人的权利;二是同性恋是天赋人的权利。我后来发扬了她的前一个观点,发表在《书屋》上,结果那个杂志差点被停刊,嘿嘿嘿嘿。”
该男酒精过敏,每次喝一口酒就躺在一旁,烂醉如稀泥。这次他滴酒未沾,可是他是那种天生醉的人。

晚饭后,有来过乌镇的女孩子提议去一家冰店。于是我们几个男孩女孩步行去寻找那家冰店。谁都不熟悉这个小镇,一直在走错路,一路走一路打听,本来不大的镇子变得很大,本来不远的地方变得很遥遥的。我和L还在一路逛着烟摊,但是没有外烟或女士烟卖。最后冰店也找到了,是露天的,我们把三只塑料的圆桌拼在一起,围坐着。大家都点冰,只有我点了冰激凌,我有点觉得不好意思,因为太好甜的样子像小孩,后来我就改点了一盘椰果刨冰。冰很好,很细,但是我不喜欢炼乳的味道。我们也终于找到一个卖外烟的摊子,买到了一盒薄荷味的ESSE。

原本是打算约一两个男孩子,在不挂灯的乌镇沿河的廊道里聊天的。想想是很好的事情,点一枝烟,在晕晕的水光间,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身旁的那些旧屋都成了符号式的背景,水对面的开着的窗子也突然有了故事。可是后来我们选择了在酒店里吃了安定后睡了觉。因为蚊子太多的缘故。而其他一些人在他们的房间里开了赌局。

第二天,我和L终于做了前一天晚上想做的事情。坐在沿水的廊道上,点了烟,看日光下走动的人们。有美丽的女孩穿着蓝印花布的旗袍挽着穿着粗布大褂子的男孩子从身边走过。说着各种方言的人在我们身边拍照。坐久了,我便闲闲走到对面的一家铺子里去,竟看到一件在其他铺子里没见到的旗袍。我曾听人说我穿旗袍一定好看,我不敢确定。我便试了一试,最后买下了。一件粗布的旗袍,没有拉链,只有纽扣的真正的旗袍。我穿着它回上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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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原定四点回上海,但因为乌镇实在是小而可怜,所以吃完午饭后,便要动身。因为女同事W爱慕上我的旗袍,在出发前5分钟飞奔着去寻那家铺子,我们生生等了她10分钟。最后她没有寻到,失望而归了。

以上就是流水帐:无趣之行走乌镇。

女中豪杰谭姐姐

昨天跟传说中的谭姐姐首通电话。声音性感优质,加上一点感冒,更加磁性甜美,我听犹怜。话语中对我热情活泼,大方得体。尽扯些不相干的——虽是不相干,却又极为相干:她似有若无地告知我她掌握了我的一切信息,因为叛徒的关系;又提醒我她全程跟踪我和叛徒的所有进展;同时向我示威:她男朋友对她是很大方的,却对天下人皆小气。没待我向她挑战,她已经很热情地说:“你来时,我们请你吃饭。”我们我们我们个不停。

虽然知道她用意,我这个傻子往往是容易动心的,还是喜欢了这次谈话和她的声音。如果我动心了,我往往就是一个最蠢最没办法的人。

感叹世间怎有如此多靓丽女子,靓不在眉睫,丽不在腰肢,而在玻璃心肝水晶肚肠,简直美艳,不可逼视,岂是须眉浊物可仰及。谭姐姐也是其中一位女中豪杰,怀柔天下,刚强若斯。佩服佩服。

人说“北女南男”,男子是南方的好,刚柔相济,有责任感,又温柔体贴,女子是北方的好,刚柔相济,贤良淑德,又坚强能干。果然有道理。

满纸荒唐言红楼之闲说宝钗

第二篇

我对薛宝钗的敬仰可从“一问摇头三不知”开始。因为我自己是个藏不住话的人,知道点什么,必须得大嚷开来才觉得痛快。虽然心里很知道沉默是金、聪明不能外露的道理,无奈天性是喧闹肤浅的人。我有时候也不免不服气地想,不喜欢讲话的人不一定是沉得住气的缘故,很可能是因为无话可讲。想是这么想,每每遇到不喜讲话的人,我还是会心生佩服,肃然起敬。

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不讲,积聚下来的内容全搁在心里,可见心里的容量内存很大。林黛玉是出了名的小心眼儿,她一定容纳不下那么多“明白”,她的嘴厉害,但是她的嘴不比晴雯丫头的嘴,很多话她碍于身份不能说,于是眼泪成了她发泄的另一个途径。薛宝钗就连对哭都是吝啬的,她最常保持的表情应该是微笑。微笑是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一件事,对着一个人微笑容易,难的是对着每一个人微笑。我是对一些人必定要横眉冷对才算对得起自己,所以我又深深地敬佩宝钗了,爱憎不外露——如果她有爱憎的话。

她穿着很淡,屋子的装潢设计也淡,根本是一个雪堆的人儿,冰冷冰冷。她哥哥薛蟠是个混蛋,但是他的坏并不可怕,因为犯的都是有例可循的错误,无非是纨绔子弟的吃喝嫖赌、捧戏子、搞同性恋、偶尔打架斗殴杀个把人,而妹妹宝钗却是从不犯错的。到了柳湘莲出家一事发生之后,愈显出哥哥的平俗,妹妹的超脱。不喜欢宝钗的人常常把这个作为证明她可怕的论据,另一个有力论据是她在金钏儿自杀事件上的态度。不管怎么讲,一个理过多而情过薄的人总是让人齿寒的。

她并不是天生的冷,她出生的时候尚且还是有“人性”的——我理解的人性并不高尚,人性确切地讲,就是动物性,比如占有欲或者叫贪婪、要强心或者叫嫉妒、爱情或者叫情欲和其他许多我们一直在抗挣着和批斗着的东西,在一些时候人性是纯真而可爱的,但是从来不是高尚——高尚的薛宝钗一直在吃一种叫做“冷香丸”的药,因为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一股热毒需要这种药的降伏。热毒在不留神的时候会冒出来——有一年春天,她追扑一只玉色蝴蝶,“蹑手蹑脚”,“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哇,端庄的宝姑娘何时干过这样的事?!失态了不是?她在贾宝玉面前失态最多,甚至因为她哥哥说她爱着宝玉而流了她甚为宝贵的眼泪。她对众人都是不分厚薄的,惟独对黛玉好几分,是真心喜欢才情出众的这个妹妹还是令有他想,我们不知道,反正她对她是有点失常的——但是话说回来,冷香丸一直是很有效的。

她累吗?我猜想,但凡是肉体凡胎,总有累的时候——当然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因为毕竟我没有做过一天薛宝钗,所以我不知道,现在暂且容我从门缝里来看人——那么一个生得漂亮,聪明博学,家里有钱而不喜欢出风头,不说人是非,不哭,不讲究吃穿,不追求男女情爱,只是一味三从四德、仁义理智的年轻女子一直还能控制自己没有发疯,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哲学和信仰在支撑她呢?比较普遍的看法是,她是一个有野心的女孩子,她的榜样是贾元春。所以她不是不争,只是不屑于与黛玉她们争。黛玉要的(无论是贾宝玉这个人,还是爱情和知己的感觉)不是她想要的,她要的是世人的称赞,名誉的光辉,家族的荣耀,“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黛玉处处以她为敌,而她并不以黛玉为敌,所以黛玉拌手拌脚,居于下风,而她能做到进退自如,占尽优势。

但是我常常又是疑惑的,我不能下定决心来这么评判她,因为我不敢相信她一直在装。我想她会不会有着为我们不能明白的大智慧?她会不会是小小年纪就已经看穿了,生死富贵情爱不算什么?她的冷香丸是和尚给的,是不是邀其入门的一剂帖子?心如止水、万念俱灰的她所以才能够行事大方得体,姿态妙曼动人。那么如果园子里有出家人的话,贾惜春算一个,薛宝钗可算半个,妙玉却是虽有青灯木鱼伴着,凡心却没有死,惟其如此,其行动处处见斧凿之痕。如果薛宝钗也是在装,那么我只能说她实在是个厉害的女子,鬼斧神工,登峰造极,炉火纯青,无招无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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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纸荒唐言红楼之花袭人是位人才

前几天偶然在一个废弃不用的邮箱里看到几篇文章,这是其中之一,是大学时候写的,本来是一个系列的,好几篇,现在只找到两篇。

花袭人是位人才,晴雯和她比起来是幼稚园未毕业的小朋友,袭人是社会公关系的博士。当初她俩一起被贾母派给宝玉做丫头,实际的意思是提携她们做宝玉以后的侍妾,混得好就是姨太太了。姨太太是这些在豪门当丫鬟的女孩子能晋升到的最高的职位了,因为阴错阳差给混上太太的毕竟太少,是传奇,是侥幸(贾雨村的第二位太太“娇杏”便是一个)。一开始袭人与晴雯可以说是地位相当,不分大小。论起来,晴雯更有胜人之处。晴雯的相貌是贾府丫鬟里的最拔尖的一个,而袭人在那里只能算中人之姿;晴雯的针线更是一等一,平常的活计还不屑做,遇到高难度的才出手,袭人也是不能比。可是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孩子在袭人面前不算什么。袭人是少有的人才。在任何时代,在随便一个院落或者办公室里,袭人都会是最坚强的人,对环境有惊人的适应能力。多少的宝玉黛玉宝钗晴雯……都死绝了,她还是会“桃红又是一年春”。她十分懂得安于自己的处境,然后在此基础上求得发展。心里清楚,计算分明,排除路障,一无反顾。

她先趁着晴雯那傻丫头天真未开之时就眼明手快地和宝玉脱衣服上了床,然后她穿上了衣服,移步到了当家人王夫人房里。她是如此地正气凛然,仁义道德,一本正经,忧国忧民,她蹙起眉头,她叹息到:太太,我虽是个奴才,可是我知道男女大防的大道理,太太,宝玉住在园里不安全啊,丫头小姐们都大了,太太,我今天说这些可不是暗示什么啊,您千万不要误会……哈哈哈,看到此处,我干笑三声,我不禁要问:是何缘故,究竟是何缘故,使得花袭人小姐与那一年的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擦肩而过呢?!

她在唯一的观众王夫人面前演的这一出,用意至少有三:首先她就在主子面前为自己撇得清清爽爽,你想想,王夫人再也想不到这位来说嘴的女孩子是园里唯一与宝玉有性关系的女人,做贼的喊捉贼是高招中的高招;其次她让王夫人明白了她是一位精通纲理伦常、知轻知重的正经人,她是有资格做宝玉贤良的小老婆的;第三,她暗示了宝玉正被园子里的丫头和小姐们勾引着,当然不是她。

当然,她的目标不是奥斯卡金像奖,她是位实际的女子,她从不好高务远,她勇敢地追求丫鬟的最高级别——姨太太。经过这一场演出(当然最主要的功夫在平时),她作为宝玉姨太太的地位得到了初步的确立。

当然,我也不从认为每个人都喜欢她。事实上,可以说,和每一个性格隐忍而懂得应付的人一样,她是个没有朋友的人。不似黛玉那样性格突出的人,容易树敌,也往往有知己。在怡红院内,她是个不受爱戴的人,姐妹们轻视她又嫉妒她,她是她们眼中的“西洋花点子哈巴儿”。晴雯不只一次讽刺她,“……别教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是最让晴雯姑奶奶痛快淋漓的一次。宝玉的奶娘李老太太骂起她来是不留情面的,“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看你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想想,这位老太婆为什么这么讨厌袭人呢?因为宝玉小时候吃她的奶,和她睡觉。她是宝玉面前最重要的人,可是公子长大了,不吃奶了,呵呵,她睡的位置现在由娇媚可人的袭人接管,同时袭人也取代了她在宝玉房里的地位,是以老太婆总是有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磅然大气)。

可是这些都不要紧,袭人根本不在乎这些,只要她在所有人面前一忍再忍,不落把柄在她们手中,她就仍然是怡红院里的实权派。这正是袭人最厉害的地方,她不在乎同事们的口舌,她只要在上司面前过得去就行了。

这是一个人生目标明确,做事从不瞻前顾后的女孩子。她的那一套,从性格到手段是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而且显然属于无师自通型,但是如果决意要学上一学,还是应该可以学到不少的吧——不过我认为,学她的人应该在性格上要与她有较大程度的相通之处,否则,谅有晴雯那样的聪明,也是一成都学不到的。

在讲究实际的袭人为自己的前程筑桥铺路的时候,看看我们可爱的晴雯姑娘在干吗呢?——咦,还在那儿撕扇子呢!是的,宝玉说撕扇子代表着一种哲学。事关有无、器气、末本等等的大道理。可是撕扇子得来的那千金之笑,因为太贵,所以终究没有笑太久,不久她就萎谢了。这个单纯的女孩子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可是却不明白有人在背后说她的是非。她把精力全用在一张嘴上,所以没有力气去算计长短。一个典型的聪明面孔笨肚肠。袭人从来不屑与其斗嘴,她只是酝酿着酝酿着,终于有一天一刀就解决了那张讽刺她的嘴,可是并没有见到一滴血。

花气袭人知骤暖,鹊声穿竹识新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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