槑开二度,呆拜下风--2009.5月刊萌芽下半月-火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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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的被雷到了:从土里挖出来的古汉字“囧”后继有人啦!其红火程度不亚于“囧”,其生动可爱之妙处也能让众多网络语、流行词、火星文甘拜下风,退位让贤,那就是华丽丽的“槑”字!

  槑,一眼望去,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它外形眼熟,分明是两个连体的“呆子”;陌生是因为不知它来自哪门哪户,又姓什名谁。翻找资料,细究下去,才知道它跟“呆”八竿子打不着。《康熙字典》上说:槑,古同梅。不禁愕然!梅在我们心中一直是俏丽、俊秀、坚强、孤傲的美好形象,怎么古人用这么一个傻乎乎的字来定义、称呼她呢?难怪古人有这样咏梅的句子了:“丑怪惊人能妩媚,断魂只有晓寒知。”如果我们不知道“梅”在那时是写作“槑”的,又怎么能理解诗句中的“丑怪惊人”四字呢?

  在岁月的长河里,语言文字流动着,发展着,不知从何时起,“槑”字退出了大众的视野,沉入岁月长河的河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有“梅”一枝独秀,越开越香了。但又不知从哪一个时刻起,“槑”又出现了,是从河里游上来的,也是从土里挖出来的。是岁月的泥沙湮没了“槑”,也正是岁月的风雨吹打了那些泥沙,把“槑”又一次带回人间。

  但这一次,它是以一个全新的身份重出江湖的,而它笑傲的是网络这个热闹非凡、妙趣横生的江湖!网络的弄潮儿们,80后乃至90后的新新人类们,想都没有想过要把它当成“梅”来看待,来使用。他们都是“外貌协会资深会员”,他们“一见钟情”,他们跟着感觉走,他们“一锤定音”,赋予了“槑”新的身份:比一个呆更呆的是两个呆,所以槑是比呆更呆,也就是很呆很傻很天真很脑残的意思。

  从“梅”到“比呆更呆”,多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就这样被新新人类们用十足恶搞的精神创造出来了!不知道“槑”字有没有感到心理落差,有没有适应它的新身份——品位格调一下子降了这么多——不过看它在网上大行其道、红得发紫的行情,我想在这个讲究眼球和实用,又颇具幽默感的时代,它应该会很快“舟摇摇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地在网络的江湖上顺势而为吧!

  为了更系统地确立“槑”的新身份,和它的江湖地位,网络达人们更是不辞辛劳地举出了“槑”行为大全。其中包括:明明不胖,却老说自己胖,目的是想要别人赞美她瘦;普通交谈互称英文名字,或者拗口名字的做作行为;开了个博客,里面只写了一篇文章,很做作,很恶心,但却不停地发给别人叫别人一定要看,还逼迫别人评论;过度做作地说喜欢哪个歌手,但却没有听过人家完整的一首歌;爱拍马屁却不会拍,最后拍到马腿上,被马尾巴抽了一记;给各类选秀节目投票;完全相信QQ转发变态消息,如:请把XX消息发到几个群,否则……;整天上网,时不时在线搜索一个异性,就要加好友看视频;强行把自己的人生观灌输给学生的老师;逢人就爱抱怨自己多么多么不幸,运气不好,时不逢机;能够被骗去传销;疯狂的去很多的博客留言,请求交换链接,而人家根本就不认识你;聊一个QQ消息,就要输入几十个符号;一部电影出来,不管看过没看过就要大骂一通;装伤感忧郁,无病呻吟,以博得别人的安慰和同情……“槑”行为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要多少有多少啊!

  本着把恶搞进行到底的精神,网友们各抒己见,发表各种说法,如:“梅妻鹤子”,以后可以写成“槑妻鹤子”啦,唉,娶了个很呆的妻子,所以才生出像动物的儿子啊,这说明基因很重要啊。有人说:槑好像结婚照哦,建议在婚礼上和囍一起使用。还有人说:槑让我想起两个人谈恋爱在牵手依偎,好温馨哪!

  瞧瞧,在“槑开二度”重获新生的“槑”面前,“呆”显得多么地单薄弱小啊!

余华:奥克斯福的威廉·福克纳

  在雷小娜那儿看到的,很好玩,转来:

  一九九九年的时候,我有一个月的美国行程,其中三天是在密西西比州的奥克斯福,我师傅威廉·福克纳的老家。

  影响过我的作家其实很多,比如川端康成和卡夫卡,比如……,又比如……,有的作家我意识到了,还有更多的作家我可能以后会逐渐意识到,或者永远都不会意识到。可是成为我师傅的,我想只有威廉·福克纳。我的理由是做师傅的不能只是纸上谈兵,应该手把手传徒弟一招。威廉·福克纳就传给我了一招绝活,让我知道了如何去对付心理描写。

  在此之前我最害怕的就是心理描写。我觉得当一个人物的内心风平浪静时,是可以进行心理描写的,可是当他的内心兵慌马乱时,心理描写难啊,难于上青天。问题的是内心平静时总是不需要去描写,需要描写的总是那些动荡不安的心理,狂喜、狂怒、狂悲、狂暴、狂热、狂呼、狂妄,狂惊、狂吓、狂怕,还有其它所有的狂某某,不管写上多少字都没用,即便有本事将所有的细微情感都罗列出来,也没本事表达它们间的瞬息万变。这时候我读到了师傅的一个短篇小说《沃许》,当一个穷白人将一个富白人杀了以后,杀人者百感交集于一刻之时,我发现了师傅是如何对付心理描写的,他的叙述很简单,就是让人物的心脏停止跳动,让他的眼睛睁开。一系列麻木的视觉描写,将一个杀人者在杀人后的复杂心理烘托的淋漓尽致。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害怕心理描写了,我知道真正的心理描写其实就是没有心理。这样的手艺我后来又在重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司汤达时看到,这两位我印象中的心理描写大师,其实没做任何心理描写方面的工作。我不知道谁是我师傅的师傅,用文学的说法谁是这方面的先驱者?可能是一位声名显赫的人物,也可能是个无名小卒,这已经不重要了。况且我师傅天资过人,完全有可能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

  所以我第一次去美国的时候,一定要去拜访一下师傅威廉·福克纳。我和一位名叫吴正康的朋友先飞到孟菲斯,再租车去奥克斯福。在孟菲斯机场等候行李的时候,吴正康告诉我,这里出过一个大歌星,名叫埃尔维斯·普雷斯利。我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歌星叫这个名字。当我们开车进入孟菲斯时,我一眼看见了猫王的雕像,我脱口叫了起来。吴正康说这个人就是埃尔维斯·普雷斯利。

  我曾经在文章里读到威廉·福克纳经常在傍晚的时候,从奥克斯福开车到孟菲斯,在孟菲斯的酒吧里纵情喝酒到天亮。他有过一句名言,他说作家的家最好安在*院里,白天寂静无声可以写作,晚上欢声笑语可以生活。为了寻找威廉·福克纳经常光顾的酒吧,我们去孟菲斯的警察局打听,一位胖警察告诉我们:这是猫王的地盘,找威廉·福克纳应该去奥克斯福。

  我师傅是一位伟大的作家,在生活中他是一个喜欢吹牛的人,他最谦虚的一句话就是说他一生都在写一个邮票大的地方。等我到了奥克斯福,我看到了一座典型的南方小镇,中间是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位南方将领的雕像,四周一圈房子,其他什么都没有了。我觉得他在最谦虚的时候仍然在吹牛,这个奥克斯福比邮票还小。

  如果不是旁边有密西西比大学,奥克斯福会更加人烟稀少。威廉·福克纳曾经在密西西比大学邮局找到过一份工作,就是分发信件。我师傅怎么可能去认真做这种事,他唯一的兴趣就是偷折信件,阅读别人的隐私,而且读完后就将信扔进了废纸堆。他受到了很多投诉,结果当然是被开除了。

  我还在密苏里大学的时候,一位研究威廉·福克纳的教授就告诉我很多关于他的轶闻趣事。威廉·福克纳一直想出人头地,他曾经想入伍从军混个将军干干,因为他身材矮小,体捡时被刷掉了。他就去了加拿大,学会了一口英国英语,回来时声称加入了皇家空军,而且在一次空战中自己的飞机被击落,从天上摔了下来,只是摔断了一条腿,这简直是个奇迹。他也不管奥克斯福的人是否相信,就把自己装扮成了一个跛子,开始拄着拐杖上街。几年以后他觉得拄着拐杖充当战斗英雄实在是件无聊的事,就把拐杖扔了,开始在奥克斯福健步如飞起来,让小镇上的人瞠目结舌。

  那时候他在奥克斯福是个坏榜样,没有人知道他在写小说,只知道他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当他的《圣殿》出版以后广受欢迎,奥克斯福的人还不知道。一位从纽约远道赶来采访的记者,在见到他崇敬的人物前,先去小镇的理发馆整理一下头发,恰好那个理发师也姓福克纳,他就问理发师和威廉·福克纳是什么关系,结果理发师觉得自己很丢脸,他说:那个二流子,是我的侄儿。

  威廉·福克纳嗜酒如命,最后死在了酒精上。他是在骑马时摔了下来,这次他真把腿摔断了,在送往医院的路上,为了止疼,他大口喝着威士忌,到医院时要抢救的不是他的伤腿了,而是他的酒精中毒,他死在了医院里。

  他在生前已经和妻子分手,他曾经登报声明,他妻子的帐单与他无关。可以肯定他死后也不愿意和妻子躺在一起,倒霉的是他死在了前面,这就由不得他了。他妻子负责起了他的所有后事,当他妻子去世以后也就理所当然地身躺在了他的身边。我师傅活着的时候还可以和这个他不喜欢的女人分开,死后就只能被她永久占有了。

  现在威廉·福克纳是奥克斯福最值得炫耀的骄傲了。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谈到美国文学,人们都认为威廉·福克纳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之一。可是在奥克斯福,后面就不会跟着“之一”,奥克斯福人干净利索地将那个他们不喜欢的“之一”删除了。

  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威廉·福克纳这个曾经被认为是二流子的人,一直是美国南方某种精神的体现。比尔·克林顿还在当美国总统的时候,曾经和加西亚·马尔克斯、卡洛斯·富恩特斯和威廉·斯泰伦一起吃饭,席间提到威廉·福克纳的时候,同样是南方人的克林顿突然激动起来,他说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经常搭乘卡车从阿肯色州去密西西比州的奥克斯福,参观威廉·福克纳的故居,好让自己相信,美国的南方除了种族歧视、三K党、私刑处死和焚烧教堂以外,还有别的东西。

  威廉·福克纳的故居是一座三层的白色楼房,隐藏在高大浓密的树林里,这样的房子我们经常在美国的电影里看到。我们去参观的时候,刚好有一伙美国的福克纳迷也在参观,我们可以去客厅,可以去厨房,可以去其它房间,就是不能走进福克纳的卧室和书房,门口有绳子拦着。威廉·福克纳在这幢白房子里写下了他一生最重要的作品,现在是威廉·福克纳纪念馆了。馆长是一位美国女作家,她知道我是来自遥远中国的作家,她说认识北岛,她说她已经出版四部小说了,而且还强调了一下,是由蓝登书屋出版的,她和威廉·福克纳属于同一家出版社。然后悄悄告诉我,等

为何不叫他握住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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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说作者曾说过这样的话(大意):怕读者太注意八卦,忽略了此书的文学价值。

  那简直是一定的。谁会把它当成一本小说来读?我是没有。如果算小说,我觉得那实在不是一部成功的小说。年过半百的张爱玲很“现象学”,直述她“最深知的材料”(张爱玲说“最好的材料是你最深知的材料”),在材料的选择、增删、重组上不着一力,信奉“自然主义”。当然,本性难移,即使她立志要成为人生的科学化的记录员,她还是不可能做到,充其量只是做了一个“史学家”——且用能开出艳极之花的文学才华来书写她的历史,一个史学家一部世界史,甚至“在每一座墓碑下都埋葬着一整部世界史”。

  前几章尤其不像小说。写香港战事和童年,因为没有故事中心,所以“散光”,只见许许多多人,匆匆来匆匆去,只打个照面,湮没了。每见一个有特征的人,我都要“呀”一声在心底,因为都是熟人。那些特征独一无二,像前世里约好下辈子要戴的一块玉佩那么独一无二,以确保不会认错人。像走进一幢大屋子,迷宫似的,到处鬼影憧憧,妖影憧憧。因为都“原形毕露”了:白流苏原来是从项八小姐、母亲蕊秋那里化来的,“新房子”里端坐着曹七巧,《小艾》里可恨可怜的五太太原来是“表大妈”……

  这前三分之一的章节只不过是闲话旧事,到邵之雍出现,才有了中心,有了八卦读者最重视的内容:张爱玲的爱情生活。

  她最深知的材料中关于家庭和各色人等的那些都用过了,惟独关于胡兰成的材料是她一直未曾使用过的,虽然小说里谈情说爱的男女都有她和他们的灵魂附体在其上,但她特别小心不露出原貌来,白流苏王佳芝都没人敢说是张爱玲。这次她是堂皇皇端出来了。如果对照着《今生今世》看,就知道他们是绝配。虽然各人说各人的感受,大相径庭的感受,是幻想,是误会(因误会而结合,误会不可少),但她说的事儿也是他写的事儿,可见他们双方纠结的点都是一致的。他记得的时刻,她也记得。这是尤其难得的,那么多年过去,他们仍然是知己,虽然她憎恶他,鄙视他。但她终究摆脱不了他。她记得他来时说的每一句话,怪里怪气的,在读者们看来都是怪里怪气的,“浮花浪蕊”。她只爱他的一个侧面,“她用眼看见他的半侧面,背着亮坐在斜对面的沙发椅上,瘦削的面颊,眼窝里略有些憔悴的阴影,弓形的嘴唇,边上有棱。沉默了下来的时候,用手去捻沙发椅扶手上的一根毛呢线头,带着一丝微笑,目光下视,像捧着一满杯的水,小心不泼出来。”不爱他的正面,正面可怕。我们知道,所谓的正面,自然就是他的正面目,“不作长久计”的正面目。但就是那“侧面”给了她最美好的初恋时光。“二十二岁还没谈过恋爱的九莉,觉得这一段时间与生命无论什么别的事都不一样,恍如沉浸在金色的永生中。”

  我们只会骂“胡兰成的下作”。在自己的婚恋故事里,又安慰自己说:“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既然都这么说,所以也不必骂他了。他看了她的文章,找来了,“他说就算这文章是男人写的,也要去找他,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他既是说这样的话的男人,这样能叫她明知是火、却要扑身的男人,还计较其他什么呢?你的男人,我的男人,一样如此,也每人只得一样好处罢了。就算你说你家有个十全十美的男人,拱手让出去,送到张爱玲门上,她又未必觉得他有胡百之一二的可爱。——而且说到底,他那些事儿,她又不是不知道,她比谢霆锋还要亮堂通透呢。
  
  她的家庭给她的病根,让她永远嫌爱不够。你要让她洗手作羹汤,做个看细水长流的妇人,她是决计不肯的。既然不肯,又怎么能怪别人?她很清楚自己,所以趁着年轻,她选一个最不需要做长久计的男人来爱。足够热情,足够动荡,足够游离,像一篇情节曲仄的小说。对燕山(桑弧)的爱则没这么小说,恹恹的像一篇散文,她说这段情补了初恋的空,是说她真正的初恋太具有“肉身感”,而与桑的这一段偏清淡吧?“九莉快三十岁的时候在笔记簿上写道:‘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是写给桑弧的散文。不知是怎么地,桑弧也突然变了心,跑去和别人结了婚。又是一个负心人。但据说桑弧并非一个不堪的男人,何以对张如此绝情?是不是“不敢”居多?是看穿了她的爱已“油尽灯枯”?还是不敢和患有爱饥渴的女人牵手一生?

  牵手对她不是件简单的事。文末写到她梦见在青山间有一个红棕色小木屋,之雍把她往木屋里拉,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此时她的几个孩子在附近林子里玩耍……这是童话世界里的田园梦,只要埋下头来过下去,不少人都能走进这梦里——怕只怕,“埋下头来过下去”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写到在纽约打完胎,她疼得在床上打滚之际,男人汝狄买了一只鸡,举案大嚼,她很反感。但她说,又能怎样,难道真的要他按照护士在电话里说的那样“握住她的手”?——她觉得护士的建议很荒谬很搞笑,所以她只能一边疼得翻江倒海,一边看着男人猥琐地吃鸡了。

  我想问的是,为何不能叫他握住你的手?——正是这样的女人,总是要把男人最恶劣的一面引出来,好叫他们足够恶心,好叫她有资材可大书特书。——这样聪敏、透亮、深刻、孤寒、坚硬的女人啊。

  在你疼的时候,叫他握住你的手。你先把自己做成紫薇,你的男人才能成为至为深情、情深、痴情、情痴的尔康啊!切切!